第738章 祸不单行

一夜过去，d6的照明模式再次切换到了晨间。

走廊里的灯恢复到了白天的冷白色调，走廊里开始有人员走动。

食堂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和餐具碰撞的声响，混在通风系统提高功率后的嗡鸣里。

狸猫从主控室角落白狐的那张窄床上醒来。

睁开眼睛的第一秒，视线落在对面那面环形屏幕墙上，屏幕上各层级的状态一切正常。

数字和图表都在绿色的区间内跳动，没有红色的警告，没有黄色的提示。

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主控室的其他角落。

主控室里空空荡荡。指挥椅是空的，桌面上的文件还是昨晚她整理好的那几份。

笔依旧搁在文件夹上面，位置和昨晚一模一样。

信箱里没有新消息，收件箱空荡荡的，没有邮件，没有留言，没有通知，白狐也不在。

她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

“莉娜。白狐指挥官的位置？”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时的一丝沙哑。

扬声器里传来莉娜的声音，屏幕上同步调出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摄像头图片。

画面里是一个走廊的拐角，只能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

背影的轮廓有些熟悉，但因为在阴影里，具体是谁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凌晨三点曾在b9层短暂出现。具体位置没有详细记录，不在所有监控画面中。”

“指挥官似乎绕过了b9层的主要监控区域，选择了没有摄像头的通道移动。”

狸猫皱了皱眉，“露塔的位置呢？”

莉娜将画面切换成了靶场，画面里露塔正蹲在射击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枪。

“在L0层靶场。刚结束三次射击训练，正在进行枪械保养。状态正常。”

狸猫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主控室，主控室的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咔哒一声。

乘升降平台上行。数字在面板上跳动着，平台门打开时L0层已经热闹起来了。

新的一批设备抵达了d6，几个大木箱并排放在靠近闸门的空地上，印着警示标识。

几个后勤人员正在用叉车把木箱从货车上卸下来，推进等待区域。

安德烈站在其中一个木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正在逐项核对号与标签上的信息。

奥列格站在他对面，用撬棍把箱盖撬开了一条缝，清点着里面的东西。

狸猫凑了过去，“有看到指挥官吗？”

奥列格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把撬棍随手放在旁边的推车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没有。凌晨的时候我在L0层巡视了一圈，没看到她。我以为她在主控室？”

安德烈也摊了摊手，“昨天她在医疗层之后就没见到过，那个时候应该回主控室了吧？”

“后来我一直在L5层处理设备交接和莉娜系统升级的事，没见过她。”

露塔从一旁走了过来，“什么情况？狐狸不见了？昨晚不是和你待在一起？”

狸猫点了点头，“昨晚她离开主控室之后就没露过面。监控没有记录。”

“莉娜说她凌晨三点在b9层出现过，但之后又消失了。她在躲监控。”

露塔眉头皱了一下，把手中水瓶甩进了墙边的垃圾桶，“找过其他地方了吗？”

“有没有去她常去的地方，比如L5层？或者旧档案室？”

“正在找。”狸猫向走廊深处走去，露塔跟上来，两人并排穿过正在卸货的后勤。

两人找了一大圈。办公区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几个亮着的屏幕和散落的文件。

档案室的门关着，尽是整齐排列的金属架，架子上是密封的档案盒，没有人。

武器室的门锁着，每一支枪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同样没有人。

她们甚至连战时储藏库都找了。那个堆满旧设备和备用零件的底层房间。一无所获。

在两人准备返回主控室时，狸猫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而向升降平台走去。

露塔急忙跟上，“去哪？”

两人走进平台，狸猫按下了b9科研层的按钮，“最底层。备用主控室。”

”露塔靠在平台壁上，看着跳动的数字，“备用主控室？你确定她会去那里？”

“那地方电都接触不良，平时谁都不会去，她去那里做什么？”

b9层。走廊里的灯比上层暗一些，有几盏已经坏了，几个工程师正在维修。

他听到平台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手上的活计。

科研层的人已经开始了工作，隔着玻璃能看到实验室里灯光通明。

沃尔科夫正抱着一叠资料匆匆经过，差点撞上转角处一个推着小车的技术员。

看到两人，他停了一下，脸上还挂着刚刚开始一天工作但已经进入状态的专注表情。

“早安，两位。VK-3核心的制造已经排上日程了，乐观估计一个月内就能完成制造。”

“第一批材料已经到位了，零部件也在同步加工。比预期的快了大概一周。”

“也许等核心造好之后，还能有额外的精细调试时间。”

狸猫拿过一份资料翻了几页，大多是核心的各种参数，翻了一下就还给了他。

“辛苦了，博士，注意身体。昨晚有看到白狐指挥官吗？”

沃尔科夫摇了摇头，把资料换了一只手抱着，腾出手推了一下眼镜。

“昨晚科研层只有我和技术主管在值班，没看到白狐指挥官。”

“我一整晚都在实验室，除了凌晨两点去接了一杯咖啡之外没离开过。”

“她应该没有来过这层。是出什么事了吗？”

狸猫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抬脚向前走去，“没事，只是临时有些事需要她拍板。”

两人穿过整个科研层，绕过几台正在运行的设备，经过一间玻璃隔断的实验室。

走廊尽头的墙壁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脚下的地面从环氧树脂变成了磁砖。

狸猫走到一扇厚重的气密门前握住手轮盘转了两圈，踏入了老旧的通道向深处走去。

这里的灯管是老式的，光线昏暗，暖黄色的光晕只照亮了脚下几米的范围。

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有水渍。

两人左拐右拐，穿过几个岔路口，走过了几扇同样沉重的门，最终找到了备用主控室。

钢制的密闭门正虚掩着，冷白色的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狸猫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阵长长的吱呀声。

备用主控室设备布局更紧凑，原本老旧的控制台换了新的，黑色的面板，触控屏。

但屏幕依旧是老旧的显像管，厚重的深色屏幕亮着幽冷的光，偶尔有一两帧出现撕裂。

白狐正坐在老旧的指挥椅上，背对着门，，看着面前的屏幕。

后颈的接口插着一根线缆，一直连接到控制台的专用接口上，线缆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屏幕上显示的画面是她自己记忆库中的影像，在深渊边缘的画面。

从她自己的第一人称视角看出去，是在深渊边缘她举枪的画面，枪口对准了狸猫。

旁边还有几行数据在滚动，是系统分析的结果。

神经信号波动、外部干扰强度、核心响应延迟，数字在屏幕上不断更新。

露塔走到指挥椅后，站在白狐背后，看着那些循环播放的画面。

“你一晚上都在看这个？盯着自己对着自己人举枪的影像看了一整夜？”

主控台角落散落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报告，狸猫拿起来翻了几页。

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关于修复指挥官情感抑制协议的可行性分析》

报告最后的结论栏是空的，没有签字，没有批准，没有否决。

下面还有几页附录，列出了预期效果以及当前d6是否有相应的设备和人员来完成工作。

狸猫的眉头皱起来，看着白狐的后脑，“尼娜...你打算修复情感抑制协议？你在想什么？”

白狐伸手拔掉后颈的线缆，站起身，“我不适合再担任行动指挥。”

露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说什么？不适合担任行动指挥？你？因为一次.....”

“...一次......意外？一次你甚至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的事情？”

“那不是你的失误，是你干扰了。只要多加防范就不会再有下一次。”

“我们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打算把自己拆了？”

白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报告上，“我开了枪。对自己人。”

“我不能再让这种情况发生。我现在的判断力不够稳定，我连自己都无法信任。”

狸猫直接把报告撕成了几片，放在了控制台上。

“你不需要用这种东西来控制自己。情感抑制协议会让你回到‘工具’状态。”

“你会变成一台机器。机器不会自责，不会害怕，但也做不出正确的判断。”

“它的判断是基于数据和逻辑的，但那些数据和逻辑可能已经过时，完全不适用。”

“至于指挥...d7正在关键阶段。需要人盯着，需要在库涅兹佐夫遇到问题时给出方向。”

“我没办法同时盯着两头，如果我再分出精力来管d6的指挥，两边都会出问题。”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露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着。

她刚要开口，却看见白狐和狸猫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她，异口同声。

“你来。”

露塔懵了一会，抬手指着自己，“我？我吗？指挥？你们认真的？”

她的目光在白狐和狸猫之间来回移动，但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不是，你们看我干什么？我没那个脑子！我确实能打，但指挥一个设施.......”

“调度人员、协调部门、审批文件、做战略决策？”

“你们俩一个想切情感，一个找借口忙，合着要是这趟出事了想把锅甩给我？”

白狐摇了摇头，目“计划我们做。决策你来定。我们会在需要的时候给建议。”

“这是让团队保持最大的战斗力，不需要你想所有的方案，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做选择。”

狸猫拍了拍露塔的肩，“我们会在必要的时候介入，但大部分决策权会交给你。”

“你得习惯做决定，而不是只有执行命令。你的这具身体特殊，能力比我们更强。”

“你来判断时机是最合适的。你已经在战场上证明了你不会在关键时刻出错。”

露塔挣扎了一会儿，目光在白狐和狸猫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终还是松了口。

“行...我试试。但如果我搞砸了，你们得给我兜底......”

白狐关掉了屏幕和主电源，“你搞不砸。除非...我们没办法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建议。”

狸猫轻轻推着白狐走出了门，“我和白狐整理一下行动框架，让你先熟悉指挥流程。”

“你不用担心，需要的时候我会提醒你，有什么需要决策的我和白狐会第一时间给建议。”

“大约用不了一个星期你就能习惯。你只需要学会做一部分决定，剩下的交给我们。”

三人离开备用主控室后，狸猫和白狐带着露塔回到了靶场。

这里是露塔最熟悉的环境，枪声、硝烟味、金属和火药的气味，都是她习惯的。

狸猫在靶场终端上调出一份指挥流程，把基本职责和权限拆分成几个模块，逐条解释。

“日常调度、物资审批、人员调配、任务分配、应急响应。这五个模块是核心。”

“其他的都是分支，你先熟悉这五个，其他的慢慢来。”

露塔一开始还半开玩笑地推辞，但狸猫直接在系统里把最高权限划给了她。

权限变更的确认提示在屏幕上弹出来，露塔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狸猫，嘴角抽了抽。

“行。我接。但如果我搞砸了......”

狸猫打断她，“搞不砸。我们先从日常调度开始，不会一上来就让你做重大决策。”

“第一周你只需要签字确认已有流程的运转，第二周开始接触稍微复杂一些的事务。”

“你不必一次性学会所有内容，一步一步来。我们距离行动还有一个多月。”

露塔在自行熟悉指挥流程时，白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水。

狸猫在白狐身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那杯水喝了一口，又塞回她手里。

“我们似乎很久没一起打靶了。”

白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水杯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推远了些，没接话。

狸猫从枪架上取下一把手枪和几个弹匣，向标靶的位置歪了歪头，“来？”

白狐看了看正对着控制台的屏幕皱着眉头的露塔，还是拔出Gsh-18向射击位走去。

她走在射击位站定，拉动套筒上膛，狸猫将准备好的弹匣放在了射击位的桌子上。

枪声不断在靶场中回荡。两人的枪声交错着，狸猫偶尔侧目确认一下白狐的状态。

狸猫的弹着点稳定在九环以内，白狐的弹着点散一些，与以往不同。

忽然，白狐有一发子弹意外的脱了靶，打在了靶纸边缘的空白处。

她的手停了一下，皱了皱眉重新瞄准。下一枪击发时，Gsh-18却发出了一声爆响。

枪管炸裂，套筒崩开，碎片四散飞溅。

白狐反射性的向后避开了大部分的碎片，但还是有几颗在脸上和手上划出了几道伤口。

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着。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手中只剩下半截握把的残骸，轻轻把它放在了射击位上。

狸猫两步跨来一把抓住白狐的手腕检查，“没事吧？尼娜？让我看看。”

白狐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用太久了。”

露塔直接用自己的新权限呼叫了医疗官，她按着通讯键，指令清晰。

奥列格是最快赶到靶场的，他似乎是刚好在附近，听到了爆炸声。

他拿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对着灯光看了看，“膛线磨损严重，枪管壁已经薄得不像话了。”

“Gsh-18的设计寿命本身就不长，按照使用频率来算，早就该换了。”

“虽然保养得很好，但还是撑不住高膛压。这是我的失职，军械库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

“我应该定期检查所有配枪的使用记录和磨损状态，这支枪至少在一年前就应该更换了。”

医疗组很快赶到。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快步走进靶场，把白狐带到医疗层处理伤口。

她坐在医疗床边，看着医疗官用镊子夹出嵌在皮肤表面的碎片，清洗伤口，包扎。

伤口并不深，但数量不少。

脸上有几道划痕，右手手背有一道较深的伤口，缝了几针。额角被飞出来的套筒磕破了。

处理伤口时白狐一直很安静，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包扎好的手上，一言不发。

狸猫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侧脸。

露塔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终端，正在和莉娜确认装备库的库存数据。

医疗主管收拾着器械，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放进废物容器里，目光在白狐脸上停了一下。

“指挥官，我听说了。手枪的炸膛事件虽然罕见，但在老旧枪械上并非不可能发生。”

“我个人建议更换所有服役超过十年的枪械，您的配枪也需要统一更换。”

“这几天不要沾水，虽然您的恢复能力很强，但如果伤口出现红肿或发热请及时联系。”

白狐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右手，走出了医疗室。

从医疗层出来之后，狸猫和露塔直接带着白狐去了L0层的装备库。

两人翻遍了库存清单和实物架，给白狐重新挑选了一支配枪。

几把枪被从架子上取下放在台面上，让白狐一把一把地试手感，露塔一把一把介绍着。

“这把比较新，但握把稍微偏窄，你可能不太习惯。”

“这把重量分布更靠前，瞄准时会稳一些，但快速拔枪时可能偏慢。”

“这把是改装过的，保险的位置和Gsh-18不同，但握把更贴合手型。”

白狐拿起一把经过改造升级的6p72“乌达夫”。

它比Gsh-18更重一些，握把更贴合手型，防滑纹路更深，握持感更扎实。

她试了试扳机行程，又拉了几次套筒，确认动作顺畅后直接把枪插进腿侧的枪套。

回到主控室后，露塔花了一整个天熟悉指挥流程。

她坐在指挥椅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打开的终端，狸猫在旁边偶尔提醒一句。

白狐坐在角落的窄床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当露塔第一次签字批准一批物资调配单时，她看了很久才敢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就对了？不会有问题？”

狸猫看了一眼签完的文件，“不会。你签了字，莉娜会自动执行。”

“如果有错误，她会提示你。你现在只需要信任自己。”

傍晚，狸猫和白狐按计划登上了前往伏努科沃的直升机。

西多罗夫还没从扭伤中恢复，驾驶位坐着一个新的飞行员。

他似乎是不太健谈，有些紧张，除了必要的通讯之外几乎没主动说过话。

直升机离地，向莫斯科的方向飞去。

白狐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缓缓移动的云海。

云层在夕阳的余光中染上了深浅不一的橘色，从近处的亮橘到远处的暗红。

右手的绷带被手套遮住了，让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狸猫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一旁的白狐身上。

“如果总统先生问起你的状态你怎么办？报告已经发到他那里了，他不会装作没看到。”

白狐沉默了好一会儿，“实话。”

“我会告诉他我发生了什么，告诉他我开了枪，告诉他我不再适合担任行动指挥。”

“他会理解的，他见过的人很多。他不会需要一个已经无法信任自己的人继续指挥。”